自我認識與神聖相遇之路

文/林怡青
日期 /2026年1月

在人心深處，潛藏著一份難以言喻的渴望—渴望一個能使心靈安息的歸宿。我們嘗試以成就、人際關係、事奉或娛樂來填補這份空缺，卻發現夜深人靜時，內心的不安仍揮之不去。這份渴望並非偶然，而是創造我們的神，將「永恆」深植於人心之中。正是在這樣的創造心意裡，「認識神」與「認識自己」這兩條看似不同的追尋之路，被緊密地編織進我們的靈魂深處。

在這個節奏飛快、角色繁多且事奉壓力日益沈重的時代，無論是平信徒或教會領袖，都可能在忙碌中漸漸與自己的內在生命失去連結。我們或許仍然忠心服事、持守信仰實踐，卻在心靈深處感到分裂、乾涸，甚至迷惘。問題往往不在於我們是否做得夠多，而在於我們是否真正活在神的同在中，是否願意停下腳步，面對內在真實的狀態。正是在這樣的靈性張力之中，教會歷史中的屬靈導師，為今日的信徒留下了深刻而持久的洞見。

聖奧古斯丁（Augustine）與阿維拉的特蕾莎（Teresa of Avila）是教會歷史中兩位極具影響力的屬靈導師。前者以深刻的內省與神學反思聞名；後者則以豐富的默觀經驗及對靈魂旅程的細緻描繪著稱。雖然身處不同時代，他們在一個核心洞見上高度一致：真正的屬靈成長，不是從外在的事奉、活動或規條開始，而是從在恩典中誠實地面對自己開始；而這條通往自我認識的道路，始終與認識神密不可分。

認識自己，並不是自我分析或心理反省，而是一座通往與創造主親密相遇的橋樑。本文邀請你一同踏上這條靈性轉化之路，在誠實面對內在生命的過程中，逐步走向更為整合、有根基的生命，讓內心的混亂被光照，並在其中經歷神真實而豐盛的同在。

從不安的心開始：奥古斯丁的內在之旅

奧古斯丁的靈性旅程，始於內心深處無法忽視的不安。正如他在《懺悔錄》中所寫：「祢為祢自己創造了我們，我們的心因此不安，直到在祢裡面安息。」[1] 這句話指出，人類心靈最深層的渴望並非自我實現，而是與神相遇；唯有回到神裡面，心靈才能得著真正安息。

在《懺悔錄》第十卷中，奧古斯丁描繪人的內心是一個廣闊而複雜的空間，充滿拉扯的慾望、交錯糾纏的記憶與意志的掙扎，使靈魂長期失衡。他坦承：「我自己成了一片困難的土地，成為自己的重擔。」[2] 這揭示了人在罪的影響下，內在生命的破碎與分裂，以及無力自我整合的現實。罪的本質不僅是行為上的偏差，更是一種「愛的錯置」：本應全然歸向神的愛，卻被分散投向名利、慾望與短暫的世俗追求，使內心失去中心與秩序。唯有愛被重新放回正確的次序，破碎的心靈才能得著醫治與整合。

在這條自我認識的道路上，奧古斯丁特別強調「記憶」的角色。記憶承載過往的經歷，塑造當下的渴望、恐懼與自我理解。它不只是印象的倉庫，更是神與人相遇的門戶。當神的光臨到，那些被忽略、壓抑或扭曲的記憶得以被照亮，人也逐漸看見真實的自己。

然而，自我認識無法單靠人的努力完成，必須倚賴神的恩典。唯有在神的光照中，我們才能正視自身的破碎與錯置，踏上醫治與更新之路。因此，自我認識並非一種自我掌控，而是一種屬靈的真實與坦誠—在神面前敞開心門，讓祂進入生命深處，帶來重整、釋放與自由。

走向整合的心：特蕾莎的靈性轉化之路

若說奧古斯丁引導我們看見人心的失序，特蕾莎則進一步帶領我們，看見在神的同在中，內在生命如何被醫治並逐步轉化。對她而言，自我認識不是靈性成長的附屬品，而是進入祈禱生命的必要起點。

在《心靈城堡》（The Interior Castle）中，特蕾莎以水晶城堡比喻人的靈魂，城堡中心是神居住之處。她指出，進入城堡的第一步，不是追求高深的屬靈經驗，而是學習真正認識自己。許多基督徒長久停留在靈性表層，並非缺乏熱心，而是害怕面對自身的有限、軟弱與矛盾。[3]

特蕾莎所說的自我認識，始終是在「神面前」進行的。離開神的光，自我省察容易滑向自責或自我中心；缺乏自我認識的屬靈追求，則可能淪為幻想或驕傲。真正的自知，是在祈禱中站立於神慈愛的臨在裡，看清自己的有限，同時也經驗神無條件的憐憫。在這樣的光照下，人不再被恐懼或自我防衛驅動，內在生命得以安定與擴展。

隨著靈性旅程的深入，特蕾莎揭示了一個重要的轉向，自我認識雖是起點，卻不是終點。當人逐步走向內在深處，起初主動的省察與努力，必須讓位於更深的接納與順服。人的參與雖不可或缺，卻永遠不夠充分；真正帶來更新的，是神在一顆願意交託、順服的心靈中所成就的工作。正如特蕾莎所說，唯有「主完全接管」生命，心靈才會被真正轉化。

在心靈城堡的第七居所中，她以「靈性婚姻」描繪人如何在神裡重新獲得整合與完整。這不是自我的消融，而是自我的醫治與重塑；在祈禱最深之處，慾望、意志與身份被更新，使靈魂得以安居於愛中，並自由地活出其真實的樣貌。

因此，在特蕾莎的視野裡，自我認識不是停留在自我關注，而是引人走向更深的謙卑與自由。這樣的謙卑不是自貶，而是使人脫離虛假的自我形象，不再以表現、成就或屬靈經驗來證明自己。當內在生命在愛中被整合，人便能以更自由的心去愛、去服事、去回應神的呼召。

對今日信徒的邀請

對今日的信徒而言，奧古斯丁與特蕾莎所指向的，並非遙遠高深的靈修道路，而是一個回到內在、回到神面前的邀請。在重視效率與成果的文化中，我們常以外在的忙碌掩蓋內心的疲憊與失序；用看似忠心的行動取代真正的聆聽。

奧古斯丁提醒我們，當愛的次序錯置，心靈便無法安息；特蕾莎則指出，若不在神的光中誠實面對自己，祈禱終將停留在表層。兩人洞見交會於此：真正的轉化，不是靠更多努力完成，而是讓神進入我們有限、渴望與破碎之中，使心重新整合。

自我認識因此不僅是起點，更是一種持續地敞開—在神的同在裡，放下防衛與假象，學習成為真實的人。當內在生命逐漸被光照安放，祈禱成為相遇，事奉成為愛的流動，生命便在不知不覺中，回到那原本為神所創造的安息之處。

 

註釋：
1.Augustine, Confessions, I.1.
2.Ibid., X.16.
3.Teresa of Avila, The Interior Castle, First Mansions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