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许英黎 2023年4月

清晨，我们机构的车驶离女儿之家，三位同事怀著忐忑的心情上路，因为知道这次很可能空空而回。这趟出车是想接两姊妹来女儿之家，可他们父女仨昨天又再次反悔，说不来了；政府官员也一再劝我们不用浪费心力，因为他们已经这样对待过很多机构。

这是一个很复杂、很难介入的个案，牵涉的两姊妹一个9岁，一个10岁。政府转介她们给女儿之家时，已经告诉我们，这是一个不愿意接受援助的家庭，「她们去了谁煮饭给我吃？」是常酗酒的爸爸挂在嘴边的话。

由于两姊妹被父亲的酒鬼朋友性侵已有一年，即使性侵者已被捕，但由于常酗酒兼有家暴行为的父亲与两姊妹同床，所以同事们觉得我们必须尽快介入，以免悲剧继续重演。

经过一个多月的预备与联系后，三位同事终于到达两姐妹所在的村公所，但仍不见父女三人。感恩遇上好村长，他派人到田野去找他们，于是一个凶神恶煞、衣衫褴褛及满身恶臭的父亲出现了。那一刻，同事被吓怕了，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个案这么难。尽管如此，她们仍然硬著头皮去面对，而同样肮脏不堪、散发臭味、衣不称身的两姊妹，则安静地坐在父亲傍边。

经过一轮行政程序与机构服务介绍后，社工甲问父亲是否愿意让两个女儿到我们机构接受服务。在父亲准备开口回答时，一位退休警察说：「我可以煮饭给你吃的，我会照顾你。」其他人也跟著回应。在大家的热情鼓励下，父亲终于半推半就地回道：「可以！」

这两个字就这样截断了那悲剧，就这样改变了两姐妹后面的道路，改写了父亲，甚至我们三位有份参与这个案的同事的生命！（关于同事的部分，请看下个月〈变〉下）

就著这份感动，同事乙从心而出称赞这位父亲，赞赏他对两个女儿的爱，也告诉他我们不是来带走他的两个女儿，待她们康复后会把她们送回他身边；我们不仅要与他的两个女儿同行，也要与他同行；我们仍会透过电话关心他，与他保持联系，他仍可以听到女儿的声音。就这样，这位父亲一直绷紧的脸上，煞气消失了。

然后同事甲转向姐姐，问道：「你要跟我们走吗？」就在姐姐的头要转向爸爸时，同事甲温柔地跟她说：「xx，我在跟你说话啊，你看著我就可以了，你愿意跟我们走吗？」于是姐姐肯定地回道：「我愿意！」妹妹也跟著姐姐做出了同样的决定。

虽然笔者不在场，但可以想象，「我愿意」三个字是如何震撼著每一个人，即使落笔的这一刻，仍在笔者心里震荡。 (右图：社工紧捉著终于愿意跟她回丰荣女儿之家的两姊妹)

离开前，同工为他们照了一张家庭照存档。笔者看著那照片，父亲有著腰果型的眼睛，含蓄而灿烂的笑容，实在难以想象凶神恶煞的他是怎样的模样。同事还告诉我，拍照时，父亲的眼角闪耀著泪光。听著听著，我很想给这位父亲一个拥抱。

告别后，同事就带著两手空空、没有任何细软的姊妹俩上了车。上车后两姊妹一直哭，偶然回头，于是同事也跟著回头，原来父亲一直驾著电单车跟著她们……。

夹杂著眼泪的，还有两姊妹的体臭。当同事带她们上厕所时才发现，她们不懂得坐厕的使用，也不懂得清洁。当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，于是同事先买东西给她们吃，也买衣服给她们替换。一切稍微安顿后，同事发现姐姐的肚子是隆起的，那一刻她们非常、非常担心，整夜不能安睡。感恩的是，第二天起来，姐姐的肚子已经没有那么突出，看过医生后，也证实没有怀孕。同事才知道，肚子胀是因为饿，是因为肚子里面有很多气体。

检查过后，她们正式踏上前往我们女儿之家的路。吃饱了，也睡得好的两姊妹与昨天判若两人。同事发现，原来姐姐极富幽默感，虽然想不起她说了什么幽默话，但笑声就一直陪伴著她们来到女儿之家。

多么感恩，她们的命运开始了转变——往好的方向！